彝家山寨 长途汽车毛驴拉磨般地在无边无际的群山之中转过来又抹过去,转了几个小时,低头向山下望去,中午曾经休憩过的小店依然隐约可见。前方又是一道急转弯,汽车又是一转,三个手执镰刀,肩背竹篓的女子出现在曲折的公路上,我暗暗嘀咕道:还是她们啊! 在山下的时候我便看见过她们,几个女子似乎在与汽车比赛,时尔被汽车远远地抛开,时尔又不可思议闪现在汽车的前方,其中一位女子尤其令我注目,正值金子般的花季,丰硕健壮的身体却穿着缝满布丁的破衣衫,红格裤子箍裹着两条粗壮的大腿,双膝缝着甚是乍眼的淡绿色布丁,少女手拎着背篓绳,右肩挎着一只形状怪异的布口袋,我仔细一瞧,原来是用枕头套改制而成的,看得我好生发笑。 少女那双满含无限憧憬的大眼睛令我捉摸不透地盯视着汽车,我端着相机,悄悄地探出车去将镜头对准了少女,少女见状,且惊且羞,猛然转过身去,高高翘起的丰臀打着硕大的布丁,握着镰刀的手臂也打着颜色各异的布丁,汽车快速地从少女的身旁闪过,少女依然痴迷地盯着汽车,目光再次与我碰撞在一起,我冲少女亲切地一笑,少女的面庞突然红胀起来,先是茫然若失,继尔还我以腼腆的一笑,我再次将镜头对准少女,少女也不再腼腆,只见她松开背篓绳,手握着镰刀,迈开粗壮的大腿,比赛般地追赶着汽车,我冲少女频挥着手臂:「小姐,快跑啊!」 「嘿嘿,」少女一边飞速地追赶着汽车,一边笑吟吟地盯视着我,秀丽的双目闪烁着即顽皮又可爱的咄咄光芒。 汽车嘎吱一转,少女顿然消失在山岩的后面,我很是失望地叹了口气,倚着车窗极目远望,一幅赤贫的景像让我大吃了一惊,如果不是身临其境,我做梦也不会想到世界上竟有如此穷困潦倒的地方;如果不是亲眼所见,无论我怎样描述,你都不肯相信:真的那么穷吗?你是不是借题发挥啊?过去,我始终坚定地认为黄土高原应该是最贫困的地方,今天,面对着茫茫群山,我的观点彻彻底底地动摇了,这一贫穷的纪录被贵州打破了! 光秃秃的山坡上怪石嶙峋,稀疏的杂草以及矮小的树木在岩石缝里顽强地扎下根茎,在连绵起伏的山颠上,偶或出现一处狭窄的平坝,翻划着曲折的垄沟,生长着高低不齐的玉米杆。 身背竹篓的农家妇女吃力地爬上坝顶,摘下玉米棒投进竹篓里,又如此这般地再爬下平坝攀到公路上,将竹篓里的玉米棒扔到平板车上,丈夫替代了马匹,拉起缰绳顺坡而下。 在山坡趋向平缓的一侧,筑起陋简不堪的农舍,屋顶不见片瓦,窗口没有玻璃,只是钉着一根根竹条,即不遮风,更不挡雨,乍看上去,与监狱毫无二致,甚至为了节省建筑材料,许多农舍只有一面山墙砌着砖石,另一侧敷衍缭草地绑扎着竹条。 辛勤收获来的果实随便铺放在公路旁,身着深蓝大褂的老太太使用着最原始的、形状颇似三节鞭的农具,反覆地抽打着庄禾;纯朴的少女则站在自家的屋檐下,摇晃着大如磨盘的竹箔;家庭主妇在院子里忙碌着农活,三、四个分别只相差一年多的孩子光着屁股蛋、手里拿着半穗熟玉米,围拢在她的身前左右,一边啃着玉米粒,一边在粪堆边戏闹着。 「嗳哟,」我端着相机,正咔嚓咔嚓地按着快门,年迈的乘务员悄然坐到我的身旁:「小伙子,这又穷又破的,有什么好照的啊,不浪费胶片么?」 「是呀,」我收起相机,转过身来:「大伯,这里咋这么穷啊!」我皱着眉头问乘务员道,乘务员叹了口气,一边卷着旱烟,一边解释道:「环境不好,满山都是石头,没有像样的平地,种不出好庄稼来啊!唉,」乘务员继续道:「这里还算不错呐,还有点小坝子,有的地方,找不到一寸平地,比这还穷啊,你是没看见啊!」 「这可怎么呢!」我叹息起来:「唉,天无三日晴,地无三里平,人无三两银!……」 「小伙子,你是北方人吧!」我帮老乘务员点燃香烟:「嗯,东北的!」 「哦,东北,」老乘务员立刻来了精神:「我去过,我参加过抗美援朝,我们的部队从朝鲜撤回来以后就驻扎在四平。啊,东北是个好地方!城市一处连着一处,遍地是工厂,粮食多得很啊!」 「大伯,你当过兵,打过仗?」 「是啊,」老乘务员自豪地说道:「我在朝鲜跟美国佬打过仗!」 「大伯,上战场的时候你不害怕吗?」 「怕啥啊,怕也没用,」老乘务员说道:「炮声一响,大家都兴奋起来,没命地往前跑,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当时谁也没想到会死人的!」 「你不怕炮弹炸着你?」 「小伙子,上战场的次数多啦,听到炮弹声就差不多能判断出它大概能落在什么地方,你就别往那个地方跑!」 「呵呵,厉害。大伯,美国人打仗厉不厉害啊!」 「他们,哼∼∼小伙子,你是不知道哇,美国人最怕死,他们用的是什么玩意?再看看咱们志愿军用的是什么玩意。我们缴获过美国人的武器,那家伙,真好啊,如果这种武器放在咱们中国人手里,早就把美国人打下海去啦!……哟,小伙子,你到贵州做什么事啦!」 「旅游!」 「啊,旅游,好,好,你准备去哪里玩玩啊!」 「黄果树,大伯!」 「哦,我们这辆车正好路过黄果树!」 「……」 嘀,嘀,嘀,…… 一群黑毛驴咴咴乱叫着,毫无轶序地漫步在公路中央,断然挡住了汽车的去路,司机将脖子探出窗外,气咻咻地喝斥着赶驴人:「喂,你这是怎么搞的啊?快点把毛驴赶开!」 「驾——,驭——,」在司机及乘客的嘟哝声中,赶驴人将很不听话的毛驴驱向路边,而毛驴则冲着车上的人们伸着长脖子,非常讨厌地怪叫着:「呜——唷,嗯——啊,」 「嘿嘿,」我冲着老乘务员打趣道:「贵州的毛驴非常有名啊!」 「哦,」老乘务员则不以为然:「就是小毛驴呗,有什么出奇的地方啊,我咋没看出特别啊!」 「大伯,有一句成语典故与贵州的毛驴有关:黔驴技穷!」 「呜——唷,嗯——啊,」 一头小毛驴突然躲过赶驴人的皮鞭,嗯呀、嗯呀地跳跃到汽车旁,双眼可怜巴巴地望着人们,司机一手握着方向盘,一手拍打着小毛驴的脑袋瓜:「滚开,讨厌的家伙!」 「嗨,」望着满公路乱窜的黑毛驴,老乘务员嘀咕道:「这些日子以来,也不知刮了股什么风,公路两旁的寨子里都倒腾起毛驴来,」老乘务员手指着路边的赶驴人:「这些驴贩子,从寨子里弄来小毛驴,赶到外省,高价出售!听说赚了好多钱啊。」 「哦,」我笑道:「天上龙肉,地下驴肉么,现在时兴吃驴肉,所以,毛驴货源紧张,价格当然高啦!」 嘎吱,汽车突然发出一声怪异的尖叫,又哧地窜出一股黑烟,瘫卧在公路边一动也动弹不得了:「他妈的,这个丧门星,」司机恶毒地咒骂着黑毛驴,不得不跳下汽车,他弯腰瞅了瞅底盘:「完了,又坏了!唉,」 司机钻到车下骂骂咧咧地检修起来,人们三三俩俩地走下了汽车,或是买水喝,或是寻找小解的地方。我也跳下汽车,发现附近有一座山寨,便欲走进去采风问俗,刚刚走到村口,一块破旧的、七裂八瓣的木牌子豁然横在眼前,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错别字以及随心所欲的简化字:村里有疯狗,外人莫入,咬伤概不负责! 「这叫什么道理?」我一边自言自语着,一边不服气地走进村寨:「哼,明知寨有狗,偏向狗寨行!」 寨子里静得出奇,甚至有些可怖,时尔传来几声鸡鸣,时尔又响起蠢猪的哼哼声,我端起相机,对准一栋栋农舍咔嚓咔嚓地按动着快门。 「哎哟,」追赶汽车的破衣少女与另外两个女子意外地出现在镜头前,少女也发现了我,「哎哟」惊叫一声,慌慌张张地逃进小巷子里,另外两个年龄稍大的女子则呆呆地站立着,见我走来,呵呵地憨笑着:「呵呵,呵呵,」 「大姐,」我放下相机,走向女子:「你们好啊!」 话音未落,两个女子又是呵呵一笑,突然转过身去,哗地消失在小巷子里,屁股蛋上均打着与裤子颜色炯异的大布丁。 「哦呵呵,哦呵呵,哦呵呵,」 一群衣着不整、赤着双腿的儿童唧唧喳喳地跑出小巷,远远地看见我,纷纷停下脚步,无比机警地盯视着我,我面带微笑地走上前去,掏出一把糖果来:「小朋友,请吃糖!」 「不要,不要,」孩子们面色冷漠,充满敌意地向后退却着,没有一个孩子肯伸出手来,接受我的糖果:「不要,不要!」 「你要干什么?」我正欲给可爱的儿童们拍几张照片,身后突然嘈杂起来,并且响起一阵可怕的怒喝声:「抓住这个拍花贼!」 「啊,你们,」我转过身去,立刻惊出一身的冷汗,只见小巷口聚满了手执锹镐的寨民,愤怒的目光咄咄地逼视着我,一步一步地向我涌来:「拍花贼!看你往哪跑!」 「这,这,」我被寨民们团团包围住,旅行袋被没收了,相机也被缴获了,手中的糖果成为铁的罪证,我反覆地解释着:「老乡,我不是什么拍花贼!我是旅游的,出于好奇进入贵寨,我只是想拍拍照,没有任何恶意啊!」 「少废话,」一个颇像寨主的老者冲我吼道:「我们早就注意你了,你对寨口的警告毫不理会,未经允许,擅自闯进寨子里,刚才,你还对几个女人打起了歪主意,」 「嗨嗨,」我苦笑道:「大伯,误会了,完全误会了!」 寨民们可不认为这是误会,不可动摇地把我当成了偷拐儿童的「拍花贼!」如果不是老乘务员以及好心的乘客及时赶到,我将被怒不可遏的寨民们打得头破血流、满地找牙。那个年长的寨主向老乘务员控诉道:「最近几个月以来,寨子里总是丢人,不是小媳妇被人贩子拐跑了,就是小孩子被拍花贼给拍走了,到现在,已经丢失了五、六个漂亮姑娘和两个小孩子。拍花贼使用的手段,就是先给小孩子糖吃,孩子一吃下去,就迷乎了,拍花贼拍拍孩子的肩膀,让孩子往哪走,孩子就往哪走!」 无论老乘务员以及乘客们怎样帮我辩解,寨民们就是不肯放过我,无奈,老乘务员欲找当地派出所出面解决此事,遭到老寨主的断然拒绝,并且郑重宣布:老乘务员以及乘客们为不受欢迎的人,如果知趣,立刻从寨子里滚出去,而我,将会受到山寨公正的审判,至于是不是拍花贼,他们自有公断。 将老乘务员以及乘客们逐出山寨之后,寂静的山寨顿时沸腾起来,我被众人推到堆满谷物的场院上,在场院的中央摆着一口盛满清水的大铁锅,锅下架着等待燃烧的薪柴,我吓得浑身筛糠:怎么,寨民们所谓的公断,难道就是将我投进热水锅里,熬成肉汤? 场院四周聚满了黑压压的寨民,纷纷指点着我,也不知说些什么,反正不会说我一句好话,更休想有人为我辩白。 哐当当!哐当当!哐当当! 高高的谷堆旁传来哐当当的铜锣声,一队奇装异服的男子头戴着赅人的假面具,手执钢刀,连蹦带跳地走进场院,哼哼呀呀地走到我的身旁,手中的钢刀在我的面前示威般地舞动着:「嗯唷呀,嗯唷呀,嗯唷呀,」 一头大水牛被寨民们牵进场院,栓系在桩柱上,大水牛可怜兮兮地哀鸣着,圆圆的牛眼茫然地瞪着我,那份表情似乎在说:你犯了大罪,我却要陪你受死,哼! 天色渐渐黑沉下来,山寨愈加沸腾起来,起伏错落的山坡上亮起了无数颗火星,伴随着嘈杂的人声,缓缓地向场院聚拢过来。锣声越来越响亮,仿佛是赅人的追魂曲,听得我胆颤心惊。 哞——,大水牛被众人捆绑起来,可怜巴巴在倒卧在地,长伸着脖颈,绝望地悲鸣着。 「你听好,」一位身着民族服装的少妇握着尖刀走向大水牛,刀尖无情地指点着牛头:「该死的家伙,你听清楚了,你从来也不听话,让你梨地,你总是偷懒,……」 少妇厉声列举着大水牛的罪过,说到激动之时,手臂一伸,哧——,尖刀无情地剌进大水牛的脖颈,一声凄厉的惨叫,大水牛立刻血流如注,看得我背嵴直冒冷风:好厉害的小娘们啊,女人杀牛,还是第一次看见啊!望着少妇手中滴血的尖刀,我暗暗发抖:过一会,这把尖刀将剌进我的脖子里! 「嗨唷唷,嗨唷唷,嗨唷唷,」 众人齐声协力,将气绝身亡的大水牛投进篝火里,烈火腾地窜将而起,熊熊的火焰照耀着场院的天空。灰色的大水牛很快被烧灼成深黑色,众人将水牛拽出火堆,开始刮划焦煳的牛皮,然后,再次投入篝火,火堆里响起剌耳的噼叭声,晚风轻拂而过,传来呛人的焦肉味。 火堆旁的空气越来越浓稠,混合着焦糊的牛皮味、柴火烟和人群的汗臭,让人几乎喘不过气。我被几个壮汉牢牢按住肩膀,膝盖跪在滚烫的石板上,热锅里的水已经沸腾,蒸汽直冲我的脸,烫得皮肤发红发痛。寨民们围成一圈,火光映照着他们黝黑粗糙的脸庞,眼中满是愤怒与警惕。 「拍花贼!今天就让你尝尝我们彝家的规矩!」老寨主挥舞着火把,声音如雷。 我拼命摇头,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。旁边的破衣少女阿花被几个妇人拉着,她拼命挣扎,丰满的胸脯在破烂衣衫下剧烈起伏,布丁打满的裤子紧紧裹着粗壮的大腿。她大喊:「爷爷!他不是坏人!他只是拍照!放了他!」 但她的声音被人群的喧闹淹没。有人已经开始往火堆里添柴,锅里的水翻滚得更猛烈。我的脑中闪过无数念头:难道真要被活活煮死?这个偏远山寨的「公正审判」竟如此原始残酷? 就在我几乎绝望时,阿花突然挣脱妇人们的拉扯,转身面对众人。她咬紧嘴唇,双手抓住裤腰,猛地一扯—— 「唰!」 破旧的红格裤子被她一把扯下,露出雪白圆润、丰满肥硕的臀部。火光下,那对大屁股在夜色中格外耀眼,上面密密麻麻打着颜色各异的布丁补丁,显得既穷酸又原始,却带着一种野性的诱惑。少女的臀光在众人面前毫无保留地展现,寨民们瞬间安静下来,目瞪口呆。 「放了他!」阿花赤裸着下身,声音颤抖却坚定,「我用自己担保!他不是拍花贼!」 老寨主愣住,火把差点掉落。妇人们惊呼,男人们则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阿花的臀部。山寨的习俗中,少女当众裸露下身是极大的牺牲,象征以身担保清白。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。阿花转过头,目光与我对上,那双大眼睛里满是羞耻与决心。她低声说:「快走……别再回来了。」 老寨主终于回过神,挥手示意众人放下武器:「既然阿花丫头担保……就放了他吧。但外人不得再进寨子!」 我被松开,腿软得几乎站不住。阿花赶紧拉起裤子,脸红得像熟透的山果,拉着我匆匆离开场院。身后,焚牛的火光仍在熊熊燃烧,焦肉味随风飘散。 我们一路跑到寨子边缘的破旧木屋前。阿花喘着气,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:「进来……躲一躲。」 屋里简陋得让人心酸。一张土炕,一张破桌,几件补丁衣服挂在墙上。阿花的母亲和幼弟已经睡下,她轻手轻脚地给我倒了碗凉水。 「谢谢你……阿花。」我喝着水,心有余悸。 她低头坐在炕沿,双手绞着衣角,声音细如蚊鸣:「我……我也是第一次……当着那么多人……」 我看着她丰满的身材在破衣下若隐若现,那对被布丁包裹的大腿微微颤抖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感。山寨的贫困、少女的纯朴与勇敢,让我这个城市游客感到深深的震撼。 那一夜,我睡在土炕一角,阿花和母亲挤在另一边。窗外偶尔传来狗吠和夜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。我辗转难眠,脑海中反复回放阿花扯下裤衩的那一刻——那雪白的臀光,如同山寨最原始却最耀眼的火光。 第二天清晨,汽车终于修好。老乘务员催促我赶紧上车。阿花送我到寨口,塞给我一小包烤玉米和几个野果。 「路上小心……别再乱跑了。」她红着脸说。 我点点头,握住她的手:「阿花,谢谢你救我。以后……有机会,我会再来看你。」 汽车启动,我从车窗探头挥手。阿花站在路边,破衣在晨风中飘荡,丰臀的轮廓隐约可见。她笑着挥手,直到汽车转弯消失在山路尽头。 接下来的旅程,我的心久久无法平静。黄果树瀑布的壮丽,在我眼中却比不上阿花那转身扯下裤衩的瞬间。那是贫困山寨里最原始的勇敢,也是我此生难忘的「臀光」。
破衣少女的臀光:山寨焚牛夜,我被推入热锅前她转身扯下裤衩
�彝家山寨
长途汽车毛驴拉磨般地在无边无际的群山之中转过来又抹过去,转了几个小时,低头向山下望去,中午曾经休憩过的小店依然隐约可见。前方又是一道急转弯,汽车又是一转,三个手执镰刀,肩背竹篓的女子出现在曲折的公路上,我暗暗嘀咕道:还是她们啊!
在山下的时候我便看见过她们,几个女子似乎在与汽车比赛,时尔被汽车远远地抛开,时尔又不可思议闪现在汽车的前方,其中一位女子尤其令我注目,正值金子般的花季,丰硕健壮的身体却穿着缝满布丁的破衣衫,红格裤子箍裹着两条粗壮的大腿,双膝缝着甚是乍眼的淡绿色布丁,少女手拎着背篓绳,右肩挎着一只形状怪异的布口袋,我仔细一瞧,原来是用枕头套改制而成的,看得我好生发笑。
少女那双满含无限憧憬的大眼睛令我捉摸不透地盯视着汽车,我端着相机,悄悄地探出车去将镜头对准了少女,少女见状,且惊且羞,猛然转过身去,高高翘起的丰臀打着硕大的布丁,握着镰刀的手臂也打着颜色各异的布丁,汽车快速地从少女的身旁闪过,少女依然痴迷地盯着汽车,目光再次与我碰撞在一起,我冲少女亲切地一笑,少女的面庞突然红胀起来,先是茫然若失,继尔还我以腼腆的一笑,我再次将镜头对准少女,少女也不再腼腆,只见她松开背篓绳,手握着镰刀,迈开粗壮的大腿,比赛般地追赶着汽车,我冲少女频挥着手臂:「小姐,快跑啊!」
「嘿嘿,」少女一边飞速地追赶着汽车,一边笑吟吟地盯视着我,秀丽的双目闪烁着即顽皮又可爱的咄咄光芒。
汽车嘎吱一转,少女顿然消失在山岩的后面,我很是失望地叹了口气,倚着车窗极目远望,一幅赤贫的景像让我大吃了一惊,如果不是身临其境,我做梦也不会想到世界上竟有如此穷困潦倒的地方;如果不是亲眼所见,无论我怎样描述,你都不肯相信:真的那么穷吗?你是不是借题发挥啊?过去,我始终坚定地认为黄土高原应该是最贫困的地方,今天,面对着茫茫群山,我的观点彻彻底底地动摇了,这一贫穷的纪录被贵州打破了!
光秃秃的山坡上怪石嶙峋,稀疏的杂草以及矮小的树木在岩石缝里顽强地扎下根茎,在连绵起伏的山颠上,偶或出现一处狭窄的平坝,翻划着曲折的垄沟,生长着高低不齐的玉米杆。
身背竹篓的农家妇女吃力地爬上坝顶,摘下玉米棒投进竹篓里,又如此这般地再爬下平坝攀到公路上,将竹篓里的玉米棒扔到平板车上,丈夫替代了马匹,拉起缰绳顺坡而下。
在山坡趋向平缓的一侧,筑起陋简不堪的农舍,屋顶不见片瓦,窗口没有玻璃,只是钉着一根根竹条,即不遮风,更不挡雨,乍看上去,与监狱毫无二致,甚至为了节省建筑材料,许多农舍只有一面山墙砌着砖石,另一侧敷衍缭草地绑扎着竹条。
辛勤收获来的果实随便铺放在公路旁,身着深蓝大褂的老太太使用着最原始的、形状颇似三节鞭的农具,反覆地抽打着庄禾;纯朴的少女则站在自家的屋檐下,摇晃着大如磨盘的竹箔;家庭主妇在院子里忙碌着农活,三、四个分别只相差一年多的孩子光着屁股蛋、手里拿着半穗熟玉米,围拢在她的身前左右,一边啃着玉米粒,一边在粪堆边戏闹着。
「嗳哟,」我端着相机,正咔嚓咔嚓地按着快门,年迈的乘务员悄然坐到我的身旁:「小伙子,这又穷又破的,有什么好照的啊,不浪费胶片么?」
「是呀,」我收起相机,转过身来:「大伯,这里咋这么穷啊!」我皱着眉头问乘务员道,乘务员叹了口气,一边卷着旱烟,一边解释道:「环境不好,满山都是石头,没有像样的平地,种不出好庄稼来啊!唉,」乘务员继续道:「这里还算不错呐,还有点小坝子,有的地方,找不到一寸平地,比这还穷啊,你是没看见啊!」
「这可怎么呢!」我叹息起来:「唉,天无三日晴,地无三里平,人无三两银!……」
「小伙子,你是北方人吧!」我帮老乘务员点燃香烟:「嗯,东北的!」 「哦,东北,」老乘务员立刻来了精神:「我去过,我参加过抗美援朝,我们的部队从朝鲜撤回来以后就驻扎在四平。啊,东北是个好地方!城市一处连着一处,遍地是工厂,粮食多得很啊!」
「大伯,你当过兵,打过仗?」
「是啊,」老乘务员自豪地说道:「我在朝鲜跟美国佬打过仗!」
「大伯,上战场的时候你不害怕吗?」
「怕啥啊,怕也没用,」老乘务员说道:「炮声一响,大家都兴奋起来,没命地往前跑,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当时谁也没想到会死人的!」
「你不怕炮弹炸着你?」
「小伙子,上战场的次数多啦,听到炮弹声就差不多能判断出它大概能落在什么地方,你就别往那个地方跑!」
「呵呵,厉害。大伯,美国人打仗厉不厉害啊!」
「他们,哼∼∼小伙子,你是不知道哇,美国人最怕死,他们用的是什么玩意?再看看咱们志愿军用的是什么玩意。我们缴获过美国人的武器,那家伙,真好啊,如果这种武器放在咱们中国人手里,早就把美国人打下海去啦!……哟,小伙子,你到贵州做什么事啦!」
「旅游!」
「啊,旅游,好,好,你准备去哪里玩玩啊!」
「黄果树,大伯!」
「哦,我们这辆车正好路过黄果树!」
「……」
嘀,嘀,嘀,……
一群黑毛驴咴咴乱叫着,毫无轶序地漫步在公路中央,断然挡住了汽车的去路,司机将脖子探出窗外,气咻咻地喝斥着赶驴人:「喂,你这是怎么搞的啊?快点把毛驴赶开!」
「驾——,驭——,」在司机及乘客的嘟哝声中,赶驴人将很不听话的毛驴驱向路边,而毛驴则冲着车上的人们伸着长脖子,非常讨厌地怪叫着:「呜——唷,嗯——啊,」
「嘿嘿,」我冲着老乘务员打趣道:「贵州的毛驴非常有名啊!」
「哦,」老乘务员则不以为然:「就是小毛驴呗,有什么出奇的地方啊,我咋没看出特别啊!」
「大伯,有一句成语典故与贵州的毛驴有关:黔驴技穷!」
「呜——唷,嗯——啊,」
一头小毛驴突然躲过赶驴人的皮鞭,嗯呀、嗯呀地跳跃到汽车旁,双眼可怜巴巴地望着人们,司机一手握着方向盘,一手拍打着小毛驴的脑袋瓜:「滚开,讨厌的家伙!」
「嗨,」望着满公路乱窜的黑毛驴,老乘务员嘀咕道:「这些日子以来,也不知刮了股什么风,公路两旁的寨子里都倒腾起毛驴来,」老乘务员手指着路边的赶驴人:「这些驴贩子,从寨子里弄来小毛驴,赶到外省,高价出售!听说赚了好多钱啊。」
「哦,」我笑道:「天上龙肉,地下驴肉么,现在时兴吃驴肉,所以,毛驴货源紧张,价格当然高啦!」
嘎吱,汽车突然发出一声怪异的尖叫,又哧地窜出一股黑烟,瘫卧在公路边一动也动弹不得了:「他妈的,这个丧门星,」司机恶毒地咒骂着黑毛驴,不得不跳下汽车,他弯腰瞅了瞅底盘:「完了,又坏了!唉,」
司机钻到车下骂骂咧咧地检修起来,人们三三俩俩地走下了汽车,或是买水喝,或是寻找小解的地方。我也跳下汽车,发现附近有一座山寨,便欲走进去采风问俗,刚刚走到村口,一块破旧的、七裂八瓣的木牌子豁然横在眼前,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错别字以及随心所欲的简化字:村里有疯狗,外人莫入,咬伤概不负责!
「这叫什么道理?」我一边自言自语着,一边不服气地走进村寨:「哼,明知寨有狗,偏向狗寨行!」
寨子里静得出奇,甚至有些可怖,时尔传来几声鸡鸣,时尔又响起蠢猪的哼哼声,我端起相机,对准一栋栋农舍咔嚓咔嚓地按动着快门。
「哎哟,」追赶汽车的破衣少女与另外两个女子意外地出现在镜头前,少女也发现了我,「哎哟」惊叫一声,慌慌张张地逃进小巷子里,另外两个年龄稍大的女子则呆呆地站立着,见我走来,呵呵地憨笑着:「呵呵,呵呵,」
「大姐,」我放下相机,走向女子:「你们好啊!」
话音未落,两个女子又是呵呵一笑,突然转过身去,哗地消失在小巷子里,屁股蛋上均打着与裤子颜色炯异的大布丁。
「哦呵呵,哦呵呵,哦呵呵,」
一群衣着不整、赤着双腿的儿童唧唧喳喳地跑出小巷,远远地看见我,纷纷停下脚步,无比机警地盯视着我,我面带微笑地走上前去,掏出一把糖果来:「小朋友,请吃糖!」
「不要,不要,」孩子们面色冷漠,充满敌意地向后退却着,没有一个孩子肯伸出手来,接受我的糖果:「不要,不要!」
「你要干什么?」我正欲给可爱的儿童们拍几张照片,身后突然嘈杂起来,并且响起一阵可怕的怒喝声:「抓住这个拍花贼!」
「啊,你们,」我转过身去,立刻惊出一身的冷汗,只见小巷口聚满了手执锹镐的寨民,愤怒的目光咄咄地逼视着我,一步一步地向我涌来:「拍花贼!看你往哪跑!」
「这,这,」我被寨民们团团包围住,旅行袋被没收了,相机也被缴获了,手中的糖果成为铁的罪证,我反覆地解释着:「老乡,我不是什么拍花贼!我是旅游的,出于好奇进入贵寨,我只是想拍拍照,没有任何恶意啊!」
「少废话,」一个颇像寨主的老者冲我吼道:「我们早就注意你了,你对寨口的警告毫不理会,未经允许,擅自闯进寨子里,刚才,你还对几个女人打起了歪主意,」
「嗨嗨,」我苦笑道:「大伯,误会了,完全误会了!」
寨民们可不认为这是误会,不可动摇地把我当成了偷拐儿童的「拍花贼!」如果不是老乘务员以及好心的乘客及时赶到,我将被怒不可遏的寨民们打得头破血流、满地找牙。那个年长的寨主向老乘务员控诉道:「最近几个月以来,寨子里总是丢人,不是小媳妇被人贩子拐跑了,就是小孩子被拍花贼给拍走了,到现在,已经丢失了五、六个漂亮姑娘和两个小孩子。拍花贼使用的手段,就是先给小孩子糖吃,孩子一吃下去,就迷乎了,拍花贼拍拍孩子的肩膀,让孩子往哪走,孩子就往哪走!」
无论老乘务员以及乘客们怎样帮我辩解,寨民们就是不肯放过我,无奈,老乘务员欲找当地派出所出面解决此事,遭到老寨主的断然拒绝,并且郑重宣布:老乘务员以及乘客们为不受欢迎的人,如果知趣,立刻从寨子里滚出去,而我,将会受到山寨公正的审判,至于是不是拍花贼,他们自有公断。
将老乘务员以及乘客们逐出山寨之后,寂静的山寨顿时沸腾起来,我被众人推到堆满谷物的场院上,在场院的中央摆着一口盛满清水的大铁锅,锅下架着等待燃烧的薪柴,我吓得浑身筛糠:怎么,寨民们所谓的公断,难道就是将我投进热水锅里,熬成肉汤?
场院四周聚满了黑压压的寨民,纷纷指点着我,也不知说些什么,反正不会说我一句好话,更休想有人为我辩白。
哐当当!哐当当!哐当当!
高高的谷堆旁传来哐当当的铜锣声,一队奇装异服的男子头戴着赅人的假面具,手执钢刀,连蹦带跳地走进场院,哼哼呀呀地走到我的身旁,手中的钢刀在我的面前示威般地舞动着:「嗯唷呀,嗯唷呀,嗯唷呀,」
一头大水牛被寨民们牵进场院,栓系在桩柱上,大水牛可怜兮兮地哀鸣着,圆圆的牛眼茫然地瞪着我,那份表情似乎在说:你犯了大罪,我却要陪你受死,哼!
天色渐渐黑沉下来,山寨愈加沸腾起来,起伏错落的山坡上亮起了无数颗火星,伴随着嘈杂的人声,缓缓地向场院聚拢过来。锣声越来越响亮,仿佛是赅人的追魂曲,听得我胆颤心惊。
哞——,大水牛被众人捆绑起来,可怜巴巴在倒卧在地,长伸着脖颈,绝望地悲鸣着。
「你听好,」一位身着民族服装的少妇握着尖刀走向大水牛,刀尖无情地指点着牛头:「该死的家伙,你听清楚了,你从来也不听话,让你梨地,你总是偷懒,……」
少妇厉声列举着大水牛的罪过,说到激动之时,手臂一伸,哧——,尖刀无情地剌进大水牛的脖颈,一声凄厉的惨叫,大水牛立刻血流如注,看得我背嵴直冒冷风:好厉害的小娘们啊,女人杀牛,还是第一次看见啊!望着少妇手中滴血的尖刀,我暗暗发抖:过一会,这把尖刀将剌进我的脖子里!
「嗨唷唷,嗨唷唷,嗨唷唷,」
众人齐声协力,将气绝身亡的大水牛投进篝火里,烈火腾地窜将而起,熊熊的火焰照耀着场院的天空。灰色的大水牛很快被烧灼成深黑色,众人将水牛拽出火堆,开始刮划焦煳的牛皮,然后,再次投入篝火,火堆里响起剌耳的噼叭声,晚风轻拂而过,传来呛人的焦肉味。
火堆旁的空气越来越浓稠,混合着焦糊的牛皮味、柴火烟和人群的汗臭,让人几乎喘不过气。我被几个壮汉牢牢按住肩膀,膝盖跪在滚烫的石板上,热锅里的水已经沸腾,蒸汽直冲我的脸,烫得皮肤发红发痛。寨民们围成一圈,火光映照着他们黝黑粗糙的脸庞,眼中满是愤怒与警惕。
「拍花贼!今天就让你尝尝我们彝家的规矩!」老寨主挥舞着火把,声音如雷。
我拼命摇头,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。旁边的破衣少女阿花被几个妇人拉着,她拼命挣扎,丰满的胸脯在破烂衣衫下剧烈起伏,布丁打满的裤子紧紧裹着粗壮的大腿。她大喊:「爷爷!他不是坏人!他只是拍照!放了他!」
但她的声音被人群的喧闹淹没。有人已经开始往火堆里添柴,锅里的水翻滚得更猛烈。我的脑中闪过无数念头:难道真要被活活煮死?这个偏远山寨的「公正审判」竟如此原始残酷?
就在我几乎绝望时,阿花突然挣脱妇人们的拉扯,转身面对众人。她咬紧嘴唇,双手抓住裤腰,猛地一扯——
「唰!」
破旧的红格裤子被她一把扯下,露出雪白圆润、丰满肥硕的臀部。火光下,那对大屁股在夜色中格外耀眼,上面密密麻麻打着颜色各异的布丁补丁,显得既穷酸又原始,却带着一种野性的诱惑。少女的臀光在众人面前毫无保留地展现,寨民们瞬间安静下来,目瞪口呆。
「放了他!」阿花赤裸着下身,声音颤抖却坚定,「我用自己担保!他不是拍花贼!」
老寨主愣住,火把差点掉落。妇人们惊呼,男人们则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阿花的臀部。山寨的习俗中,少女当众裸露下身是极大的牺牲,象征以身担保清白。
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。阿花转过头,目光与我对上,那双大眼睛里满是羞耻与决心。她低声说:「快走……别再回来了。」
老寨主终于回过神,挥手示意众人放下武器:「既然阿花丫头担保……就放了他吧。但外人不得再进寨子!」
我被松开,腿软得几乎站不住。阿花赶紧拉起裤子,脸红得像熟透的山果,拉着我匆匆离开场院。身后,焚牛的火光仍在熊熊燃烧,焦肉味随风飘散。
我们一路跑到寨子边缘的破旧木屋前。阿花喘着气,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:「进来……躲一躲。」
屋里简陋得让人心酸。一张土炕,一张破桌,几件补丁衣服挂在墙上。阿花的母亲和幼弟已经睡下,她轻手轻脚地给我倒了碗凉水。
「谢谢你……阿花。」我喝着水,心有余悸。
她低头坐在炕沿,双手绞着衣角,声音细如蚊鸣:「我……我也是第一次……当着那么多人……」
我看着她丰满的身材在破衣下若隐若现,那对被布丁包裹的大腿微微颤抖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感。山寨的贫困、少女的纯朴与勇敢,让我这个城市游客感到深深的震撼。
那一夜,我睡在土炕一角,阿花和母亲挤在另一边。窗外偶尔传来狗吠和夜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。我辗转难眠,脑海中反复回放阿花扯下裤衩的那一刻——那雪白的臀光,如同山寨最原始却最耀眼的火光。
第二天清晨,汽车终于修好。老乘务员催促我赶紧上车。阿花送我到寨口,塞给我一小包烤玉米和几个野果。
「路上小心……别再乱跑了。」她红着脸说。
我点点头,握住她的手:「阿花,谢谢你救我。以后……有机会,我会再来看你。」
汽车启动,我从车窗探头挥手。阿花站在路边,破衣在晨风中飘荡,丰臀的轮廓隐约可见。她笑着挥手,直到汽车转弯消失在山路尽头。
接下来的旅程,我的心久久无法平静。黄果树瀑布的壮丽,在我眼中却比不上阿花那转身扯下裤衩的瞬间。那是贫困山寨里最原始的勇敢,也是我此生难忘的「臀光」。